【今日时评】理直气壮地买不起


作者:伯通  来源:腾讯大家  时间:2017年11月11日  浏览:127  字号选择〖    〗



本周末,地球上最波澜壮阔的电商交易市场又要开张了。这个依靠高密度人口结构、畸形人力价格、大一统版图和基建狂魔而诞生的购物节,已经成为独此一家的文明奇观——很难有人丝毫不受双十一的影响,国民纷纷赶往清空购物车的路上,无论是不是自己的。

许是有意或无心,一个多次在公开场合声称自己对钱不感兴趣的商业人物,开创了这场能够裹胁上亿网民的消费狂潮。然而由于另一位患有脸盲症的竞争对手加入,这场曾经的节点派对,如今已经被拉长为延续累月的饕餮盛宴。

据说是阿里内部的双十一横幅据说是阿里内部的双十一横幅

上个月,中国最高领导人刚刚宣布对社会主要矛盾的更迭——正方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,反方是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。这的确是个高屋建瓴的阐述,当数亿处在社会金字塔不同阶层的消费者,亟待满足自己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时,他们会做什么呢?

富足枷锁

世俗化与市场经济如同两张蒙眼布,并且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加深颜色,人们在平权和富足的生活中,会逐渐遗忘自己背负的阶层烙印,甚至误认为“时代就是自己最牛的背景”——空间之广可供梦想跃升、平台之大包容个体独立——哪个流动人口不是信奉这两条,才离开家乡的呢?

按照过去两年的涨幅来看,北京今年的月平均工资很可能会超过8000元,当普遍性的富足弥漫在人群中,社会金字塔的台阶就需要重新打磨——明朝作家冯梦龙曾在《警世通言》中写到“故有不衣文采而赴乡人之会,则乡人窃笑之,不置上座。”可见,即便是在官本位的帝王时代,人们依然需要官阶之外的判断标准,在奢侈性消费中重新界定社会地位。而在当今这个“反腐取得压倒性胜利”的无神论社会中,合理合法标识自己身份的符号,更是惟有商品。

富足的时代并没有解放人类,甚至对幸福感的提升也极为可疑,我们的心灵只是和以前的任何一次时代变迁一样,失去了一些坏处,而得到了新的束缚。当人们不再为生存而挣扎时,欲望便接手了消费动力;当同类物品间的使用价值已经无限趋近时,人们还要继续为其附加的符号价值而剁手血拼。通过商品符号来标记自己所属阶层成了新的普世价值:惟有努力消费,方可彰显品味

假如你忘了这样做,立刻会有人提醒你,你没有权利不去追求幸福。而当下幸福的终极奥义,就是通过消费置换回来的符号,证明你不再将生命浪费于劳动或生产,而是用于追求对自身需求及美好生活的持续革新——最起码,应该每月一次,用海岛游、米其林餐厅、行政酒廊的照片武装自己的社交媒体。

而如果你说:我不想这样做,这个时代不应该包容独立个体吗?我不想去消费符号。那么你就危险了,你即将陷入安于现状且与社会不相适应的危险中。

平庸之恶

当你停止消费符号后,不需要多长时间,外部涌来的否定、羞耻感与压力便会接踵而至。

“幸福从没敲过三环以外的门、好人只围绕在好看的人身边、不甘心就这样和普通男人过一生”——某整形APP的广告敲打着每个小镇青年。

“你做了许多次伴娘,却结不了一次婚”——在某漱口水的广告中,姑娘读着朋友的婚礼请柬悲伤捶桌。

“你什么都嫌贵,穿的嫌贵,吃的嫌贵,脸上用的也嫌贵,减肥嫌贵,美甲嫌贵,无论你做什么都嫌贵,就你自己最便宜,最后连男人都嫌你便宜。”——打开朋友圈,一篇《好看的女孩都自带烧钱属性》又刷屏了。

即便是全社会对“油腻中年”这个男权社会象征物的嘲讽,也跑偏了主题,更多着眼于消费时代“中国男人为什么配不上中国女人”的问责,发力点主要是“没跟上时代”的着装品味和“极具底层劳动感”的保温杯。总之还是没有好好消费。

在羞辱和批判的压力下,不安的消费者们必须要通过消费防止自己掉队,避免成为广告海报、朋友圈爆文和社会舆论的对立面。在不断否定自己庸俗的日常,并用支付手段弥补漏洞和缺点后,人们似乎逐渐发现了消费主义的真谛。

即时满足

观看商店橱窗中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带来的兴奋激动,尽其支付能力用现金或以分期付款方式购买商品,这一切便构成了现代人的幸福。”——弗洛姆《爱的艺术》

平权社会给了人们追求“更好生活”的权利,但同时又剥夺了人们对“更好生活”的定义权。梦想、幸福、成功,这些原本需要呕心沥血、上下求索,才可能有些许感悟的终极哲学命题,如今已经被消费时代定义为一件件商品。可谓:无需东奔西走,幸福这里就有,只要打开钱包,啥样随便你挑。

如果不信,不妨看看电商巨头们的消费金融广告——

毕业 3 年初吻还在,可以忍,

护照办了 3 年却没盖一个章,不能忍。

忍不了在机场星巴克吃泡面时,店员的眼光,

更忍不了公司里看不见的鄙视链。

忍不了一个无所事事上午,

但更忍不了和 2 亿人挤在同一天放假。

忍着尴尬,

忍着无趣,

忍着穷。

如果你想“活成你想要的样子”,只需要按照广告提示,下载电商巨头们的贷款产品。那些令你不快的就统统无需忍耐,而这种开支仿佛已经不再是消费,而成了投资——你总感觉花钱出去,能收回更多。如果是消费,可能很多人还会量力而行,而当人们开始认定这是对“更好生活”的投资后,就很难节制了。

享乐适应

人类拥有敏感却健忘的感官系统,上世纪70年代的研究表明,即便是彩票中奖者,在一年后也并不比普通人更快乐。这种在心理学上被称为“享乐适应”的能力,使得人们对生活的期望在一次次的消费和享受后不断提高,却并不能持续感受到快乐和幸福。即是说,保持快乐的秘诀,除了拥有天性乐观的基因外,就是必须不断追求快乐,永不止息。

正因为有这个维持长期幸福的最大障碍,消费主义的真谛才得以顺利构建——消费是一个即时的满足过程,这既意味着商品或符号能够立刻使人满足,也意味着满足感在完成消费后迅速消失,促使消费者再次消费,购买满足感。

当延迟享受已经被社会主流文化视为逆流时,所有意欲追求更持久价值的举动也无疑是挑战公序良俗。短暂、新奇,可以快速重购的快乐,才是社会的精神价值支柱。

那些曾经以为“我买了车、房、包、表……就会幸福、快乐、享受、不焦虑”的人,基本都欺骗了自己。因为过不了多久,这个循环又会重复一次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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